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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胯下之辱

高祖二年九月,大将军韩信带兵荡平三秦,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皆被擒。

雍王被擒后,在营帐与大将军韩信谈了一夜,后自杀而亡,汉王叫人好生安葬于他,继而东进。

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则被安排了个无关紧要的爵位,束之高阁,看管起来。

稀奇的是,汉王营里突然来了一位叫王离的将军,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头,不要命似的杀,连樊哙这样的杀神都啧啧称奇。

关于他来历的说法,有很多。

有人说,他曾经是秦将,他的祖父是秦国大将军王翦。

也有人说,他是塞王旗下的一员小将,不满塞王,故而投奔了汉王。

但是谁也不知道哪种是真的,因为这位将军不近人情,除了汉王和大将军韩信,不论谁同他讲话,他都不予理会。

除了吃饭的时候说几句他的闲话,也没有人去深究他到底从哪里的。在这乱世里,身世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带他们活下去的,是曾经的沛县亭长,如今的汉王,而曾经的楚王之后,也就是怀王,被项羽杀于去长沙的路上。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诸地已定,是夜,汉军众人于河东郡内庆功,以合兵东去。

冯珥立功得了提拔,被封为郎中,张良被封了成信侯,依旧做司徒,韩信加封了左丞相,几人各有封赏,独赵令徽没有封赏。

席间,几位将军多日不曾饮酒,今日都得了痛快,放开豪饮。

唯有张良和赵令徽一杯未饮。

汉王举杯道:“子房、令徽,如今三秦已定,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你们两个怎么一点不饮?”

张良垂眉,未见喜怒,神情冷淡,白衣翩然,恍若神仙:“大王,臣不善饮酒。恐醉了丑态,辱没于大王。”

赵令徽正色道:“大王,虽然三秦已定,可其余诸侯依旧虎视眈眈……”

“行行行,你们不喝就不喝罢。”刘邦告饶,放过了他们两个。

赵令徽松口气,知道对汉王用这样的计策最管用了,和张良相视一笑。

张良心中埋着国仇家恨,哪里饮得下酒呢?

她心中藏着前世今生,许多事情未拨云见雾,哪里能让自己一醉呢?

三秦才定,大王就叫王陵去南郑接家眷等人来。

前世,大王也是定了三秦就派王陵去南郑接家眷,后来在彭城被项羽打的落花流水,吕雉和老太公一众家眷都被项王虏去。

在项羽营中,吕雉受了多少苦难,赵令徽不愿意再细想。

连着汉王本人,也是众位将军拼命相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得了条性命。

楚军杀红了眼,彭城边上的雎水里,堆的尽是汉军的尸体,尸体填满河道,雎水断流多月。

彭城一日之间,成了人间炼狱。

种种前尘,她不敢再想。

上辈子彭城的时候韩信在平定韩地,这辈子……

今生许多已变,望不复前尘种种。

“喝呀,喝呀!樊哙你就这点量吗?”

“老曹我跟你说……”

“樊哙你文雅点!”

“混蛋不是你笑话我量小的么?”

赵令徽也抽出心神,和几位将军谈笑几句,恍惚间,身上突然多了一份重量。

一侧眼,原是韩信醉的歪倒在她身上,面生红霞,口中还不忘呢喃:“大王……”

刘邦被逗的哈哈大笑:“韩信这小子,平日里看着一本正经的,怎么醉的这么快,这才喝几杯?这也太不经喝了。”

汉王叫人送他回去歇息,他却紧拽着赵令徽袖子不放,也不知道他一个醉汉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任别人怎么拽也抬不起来。

赵令徽无奈,主动提议扶着韩信回他营帐歇息去。

刘邦眼睛转了转,笑了:“去吧去吧,你也歇息去吧,不必回了。”

奇怪的是,赵令徽一扶,就扶了起来。

一路上,倒也没多少坎坷,有将士上前来要帮她,被她婉拒了。

耳边都是将士们的歌声、笑声,夹杂着热气的风吹着,赵令徽难得也有了点醉意。

韩信比赵令徽高出来不少,扶起来却没有多重。赵令徽心中有了一个猜测,却不得不咬牙扶他走下去。

帘子一放下,身上的重量忽然轻了。

赵令徽抬眼,对上了韩信那双清明的眸子,澄澈见底,哪里有半分醉了的样子,便知是中了他的计了。

赵令徽敛眸,抬脚欲走:“大将军好生歇息,属下先走。”

“别走。”韩信牵住赵令徽的袖子,“你没有话跟我说吗?”

“将军想属下讲什么?”赵令徽施施然,嘴角含笑。

韩信透过她的眼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我不要你虚情假意,我们说一说,两年前的事情吧。”

赵令徽的脚有了千斤重,怎么也提不动了。

夏末的风轻轻吹着,时不时扫过帘子,帐内的烛火跟着摇摇晃晃。

如同赵令徽飘摇不定的心一般。如同淮阴那一夜的风雨。

她在淮阴重逢韩信的那一天,他也是这么看着她。

爹娘、夫君死在乱军之中,房子被项羽烧了。她一个人一路奔逃,直到淮阴。

两天没吃东西,肚中空空,却见街边围了一群人。

她本不欲上前,又怕是什么善人做好事分粥给错过了,硬生生从人堆里挤上前。

少年身形瘦弱,身上衣衫破烂,怀里抱了一把剑,咬着嘴唇,看着对面的大汉眼里藏着汹涌的怒意。

赵令徽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赵令徽认得这大汉,这是淮阴的一个屠夫。那少年她也认得,是她的青梅竹马,韩信。

不过,自两年前她嫁人,举家搬到彭城,他们就再没见过了。

屠夫叉着腰:“要么,你用剑杀了爷,要么,你从爷□□钻过去,不然今日休想好了!如果从爷的□□钻过去,爷还能赏你几个钱。”

赵令徽瞳孔猛的一缩,顿住了要离开的脚步。

屠夫摆明了要羞辱韩信。

韩信立在原地,衣衫单薄,好像风一吹,就能将他推到在地。

周边看热闹的人在起哄:“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韩信盯着屠夫不动,半晌,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拔剑杀了屠夫的时候,他屈膝,跪了下来。

弯下腰,伏在地上。

周围人笑起来,各种不堪的话灌入韩信耳中。屠夫张开了胯,仰天大笑着。

韩信一步一步膝行,朝着屠夫而去。

直到,从他□□钻了过去。屠夫忽然夹紧了胯,笑的更肆意。

韩信攥紧了拳头,自始至终,没有多一个表情,也没有说一句话。

“叮当”几枚铜板从头顶上落下,在韩信膝边转了转,最终落在尘埃里。

屠夫不屑道:“啧,赏你的,还以为你是什么勇士,整日里抱个剑晃来晃去,还想在这地面上卖鱼?也不看看这片地谁罩的!”

韩信没说话,将铜板从尘埃中剥离,小心翼翼地收入怀里,要从地上爬起来。

一抬头,撞上了一双极为熟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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