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8小说网

9. 命苦

拖拉机只能停在胡同口,门口路窄开不进来。徐郁青身上挂着布袋子,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像个逃荒的。

再拿个破碗就更合适了。

趁着李执、李想兄弟俩往外扛麻袋的间隙,一身孝服被她脱下来铺铺平正,正正当当摆在了正屋的地面上。上头顶着酒鬼的遗像。

打眼看过去像是一个人平躺在地上。

徐郁青对此很是满意,片刻后感慨道:“虽然你就给我当了两天便宜爹,但我对你实在是太好了。给你贴钱不说,还留了个‘人’陪你。”

“别太谢谢我。”

说罢特意吹灭了油灯才关门。

乌漆嘛黑的,要是把人给吓坏了可怎么好。

明天谁会先进来呢,挨了打的三叔吗。

“徐郁青?走了。”李执风风火火跑进来,“你站这傻笑什么?”说着伸手把她的布袋子接了过去。

徐郁青乐得给他,反正也没多沉。

“没什么,走。”

“我进来的时候看村口他们在放电影,怕是不好从那走。”

徐郁青早有准备,从身上摸出来之前画好的地图指给他看,“北边有路能出去。”

“这是什么?你画的?”李执惊奇到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这重要吗大哥。”徐郁青无语凝眉,同时想到更重要的,“你从哪找的拖拉机?”

“这你别管,我自有我的办法。”李执说完得意地冲她笑。

徐郁青:找个拖拉机还得藏着掖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找来了辆坦克。

她有点怀疑,“不是这个村的吧?”

“当然不是!逃跑怎么能找熟人,认出你来怎么办。”

还行,还没蠢到家。

李想已经等在拖拉机上,接过去她最后的行李,又想扶徐郁青上去。

刚把手伸出来,徐郁青单手撑着拖拉机侧沿直接翻了上去。

“不错啊,别看你人一小点,还挺灵活。”李执长得高,腿一抬就迈上去了。

“真是谢谢你啊。”徐郁青阴阳怪气道,“不劳你费心,我还会长高的。”

李想被他们两个人的你来我往逗笑了,“女孩儿不用长太高,你这样就很好。”

徐郁青闻言哼哼两声,没再跟他计较。

她之前有一米六五,不算很高,但够用了。

现在的徐郁青,大概是有点营养不良。比她之前能稍微矮点,瘦得像个电线杆,一副穷苦相。

前头李执拿着她画的地图给拖拉机师傅看,李想给她要坐的地方重新铺了点干草。

徐郁青想,就算不高考,我也能逃离这个鬼地方。

【不可以不高考】

徐郁青:?

不是,“你有病啊!”

“?”前面三个人一齐回头看她。

“……”徐郁青僵硬地扯起嘴角笑笑,“没事,我说,你们有饼吗,我饿了。”

李执挠挠头,“还真没有,很饿?坚持不到招待所吗?”

“要不路过哪儿给你买点。”李想也说道。

“不用,”她假笑着,“到了再吃也行。”

两个人这才点点头继续先前的事。

为了避免被村里人看到,徐郁青缩在角落里,把拖拉机上原本盖东西的塑料膜顶在头上。

夜色已深,就算有人注意到李执兄弟俩,也不会发现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这该死的对话框就映在塑料膜上,投影似的。

【不可以不高考】

拖拉机轰隆响,徐郁青就在这道遮掩下用气声说:“滚。”

【真的,会一直回档的】

徐郁青恨得牙痒痒,咬着牙一字一句问道:“从、哪、回?”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没说我、不、考,换个环境而已。”

【那就好】

“可以滚了吗?”

对话框摇摇晃晃的消失了。

靠!

靠靠靠!

哪有好人家会穿越到高考前啊!

别的系统都是催着恶毒女配做坏事,她这个怎么只会逼着学习啊。

不会要等她考完了再逼着她去做警察,给‘徐郁青’查案子吧?

想到这,徐郁青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向下滑了滑蜷缩着躺下。

李执在外面拍拍她的腿,“往里收一点。”

徐郁青缩得更小:我命好苦。

*

拖拉机开出去二里地,徐郁青才扯下来塑料膜,呼吸着村外的新鲜空气。

她长长舒了口气,“外面的星星都比村里亮。”

李执仰头往天上瞧,“有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徐郁青不想搭理他,她刚才在心里算了个账。

“招待所一天多少钱?和酒…旅馆有什么区别?”

“镇上那招待所破得很,又没别的地方能住。”李执对此很是不满,“等我们回家的时候你跟我们一起走,回县上。”

一说起这个,徐郁青想起来之前李执说让他妈来劝她的事,“你爸是来看学校的,你妈呢?”

她还记得一开始遇见他们是在半夜,像是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我母亲是位医生。本来是想顺便出来转转,谁知道来的那天临时加了台手术,这要走了又被村里的卫生室留住。”李想也略微有些无奈。

徐郁青了然,本来是想出来放松,这又变成加班了。

看来不管哪个年代,医生都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儿。

“管他们干嘛。”李执想东西一根筋,“反正你就先跟我们住着,要是不想等他们回来,我就先带你回去。”

“……”

徐郁青:好像没人答应过你吧。

李想看出来她有些犹豫不决,出言制止李执,“你让徐同学说,别自己说个没完。”

李执:“哦,你说。”

徐郁青盘腿坐好,半晌淡淡地开口:“我还是比较习惯一个人住。”

李执不赞同,“一个人住有什么好,和我们一起多热闹。我还能跟你一块……学习。”

学习?徐郁青睨了他一眼。

咱俩不学无术的凑在一块儿能有什么好。

她搓搓脸,“再说吧,快到了吗?”

“快了吧。”

徐郁青张望着路两旁的小商铺,一块巨大的石碑上用鲜红的涂料写着“讲文明礼貌,树社会新风”。

在村子里的时候其实没有如此强烈的实感。

现在看着周边的街景,她忽地生出了一种前途渺茫的无力感。

真的是十九世纪八十年代。

她从未接触过的‘新’世界。

“你们这里有算命的吗?”徐郁青忽然出声询问。

“算命?合八字那种吗,有啊。”李执回答道。

“那你知道书店在哪吗?”

“……买书啊?”

废话。

徐郁青真觉得这人跟自己的脑回路转不到一起去,“不啊,我去算命。”

“啊?”

李想听得失笑,“你平时看着挺聪明,怎么现在呆头呆脑的。”

“我又怎么了?”

李想摇摇头,对徐郁青说:“书店县里就有,你想买复习资料吗?”

“算是吧。”

去买本《易经》。

塔罗牌是没什么就业空间了,得学点新技能傍身。

直到拖拉机停在招待所门口,徐郁青才深刻理解李执说的‘破得很’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这牌子还没掉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

“县长,就住这啊?”徐郁青语气里带着些不可思议。

“啊。”李执、李想帮她把东西搬下来,“先进去吧。”

徐郁青‘唉’了声,进去开了间房,在二楼。

“这袋子里是什么?”李想问道。

“书。”

“你要是不着急看,先放在我们房间吧,我们住一楼。”

徐郁青当然没意见。

“剩下的我自己搬就行,李执你陪徐同学上去看看。”

“行。”

徐郁青微微

笑:“辛苦了。”

李执拍拍手上的灰,一马当先给她领路,“上台阶小心点,他这都有缺口了。”

“是这间吧?”

“嗯,钥匙在这。”徐郁青递给他。

李执扭着锁回身说道:“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奇怪什么?”

“为了学习半夜还要去学校,结果到头来好像也没多爱看书。”

“明明和你爸相依为命,他走了你连一滴眼泪也没掉,看着还挺乐呵,下葬都甩手给你二叔。”

“之前听你们村的人说你可怜,成天也不说一句话,我看你现在倒是能说会道的。”

李执堵在门口一一细数,片刻后他又说:“你不会是被鬼上身了吧?”

还真是鬼上身,终于聪明了一回。

徐郁青推开他往里走,“那你猜猜我是什么鬼。”

李执:“贪财鬼吧。”

徐郁青翻了个白眼,摸到了墙边的电灯线,拉了一下。

昏黄的灯光闪烁了两下才亮起,她不由得感叹,还是电力时代好啊。

房间很小,一张桌子一张单人床。

桌角磕掉了不少,条纹床单洗得有些褪色了。

屋顶还有几块霉斑,如果下雨怕是会漏水。

徐郁青打量了一圈,这房间和它破旧的门面相得益彰。

李执拎起来桌子上的红色铁皮水壶,“我去给你打壶水。”

“嗯。”

徐郁青走近摸了摸床铺,比她家里的床软不少,便一头栽进了枕头里。

床受到外力,‘嘎吱’一声。

她没当回事,只用力嗅了下身下的布料,还好,只有肥皂的味道。

干净的。

李执把水壶放回桌子上时,徐郁青还埋头挺在床上。

他踢踢床脚,“你不是说饿了,我刚问了他们还有葱饼,你想吃吗?”

徐郁青头也不抬,“还有别的选择吗。”

“外面还有面摊,去吃面?”

“走。”徐郁青翻身站起来,床又‘嘎吱’一声,“叫上你哥一起。”

李执锁好门之后才把钥匙还给她。

晚上人少,面上得很快。

徐郁青胃口不怎么好,只要了碗素面。

“不是饿了,快吃吧。”李想把面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徐郁青低头一看,好家伙,挂面配着两根青菜叶,比庙里的素面还素。

“有辣椒吗?”没事,味道还能救。

李执转了一圈,从隔壁桌子上顺来一个小罐,“给你。”

徐郁青加了四大勺,埋头吃了起来。

李想和李执对视了一眼,“不辣吗?”

徐郁青咬着面条摇头,含糊着说:“没什么味道。”

她小时候杂七杂八吃多了,味觉比正常人稍差一点。

吃饱喝足,三个人又慢悠悠走回招待所。

徐郁青要上楼,他们两个男人大晚上再去她的房间也不合适,索性就在楼梯口分开了。

徐郁青摸着墙壁独自往上走,一搓手指触感满是干涩。

墙掉灰。

这个地方也是住不得。

看来还真得搬去县里。

可如果要高考,她还得回学校填报考登记表,来来回回实在麻烦。

徐郁青叹气,难道真要再考一次吗。

之前她费心费力,努力考了个二本,结果学费太贵了实在是上不起。

要问她有没有遗憾,那时候确实是有的。

但已经时隔太多年,徐郁青对学习提不起丝毫兴趣。

她烦躁地在床上打了一套拳,床随着她的动作吱嘎乱响。

算了,还是先睡觉吧,反正又不是明天就考。

徐郁青难得过来之后睡到张软床,将将舒服地盖好被子。

接下来的事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只听,咔嚓咣铛——

徐郁青眼前的景物突然由天花板变成了垂直的墙,她围着被子呆坐在地上。

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