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宋璇清楚地记得自己是父亲的第五个孩子,是家里的第五个女孩。在她之前还有四个姐姐,而在她之后也还有着不知道多少个妹妹。宋明仁仿佛没有儿子缘一般,无论找什么人,找多少人,生出来的都只有女儿。日子一天天过去,府里的小姐还在增加。宋璇一开始还期盼着得到父母的喜爱,无论是功课还是技艺,都拼命地学着。府里请来的先生说,她比他教过的好些男儿还要厉害。她欢喜的去告诉了父亲,却被当众打了一巴掌,那时她才不过十岁。她下意识地去看母亲,去寻求她的庇护,而母亲却看也不看她,只慈爱地抚摸着有一次隆起的肚子。可到了岁末,随着一声啼哭,母亲又生了一个妹妹。
十岁的宋璇终于不再期盼父母的喜爱了,或者说,她在宋家从未受到任何一人的喜爱,她虽父母双全,却比那街角巷尾的乞儿还可怜。又一年过去,因着腹中胎儿的流产,母亲再也不能有孕,也是这样,这年过后,数不清的姑娘被抬进宋府,又被抬出去,可尽管这样,宋明仁始终没有儿子。但即便如此,宋明仁依旧看不起女子,可也没办法,只能带着女儿从商。宋璇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她也攒着劲往宋明仁眼前闯。宋明仁本就是个经商的奇才,可他不愿意将家业传给世人眼中始终会嫁出去的女儿,也不愿意将这些分给同胞兄弟。万幸的是,宋璇继承了他的头脑,十五岁这年,宋璇终于被宋明仁看在眼中去了。
可好景不长,宋明仁在府外养的外室居然真的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宋明仁自然是将这个女人纳进府中,这女人的惯是会哄人,三言两语哄得宋明仁竟然想要休妻。
“她好歹是我的母亲。”宋璇感叹道,“我那些姨娘生的姊妹些,不是被送人了,就是被丢了。你说,若是我母亲真的被休了,我处境该会如何?”
张珏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些,他抖着唇说道:“你,你,你,宋璇,我待你也不薄,你为何要——”
“我把她杀了。”宋璇语气平淡道。
张珏闻言眼睛陡然瞪大,“你那时才不过几岁!?”
宋璇宛然一笑,“十六。”
宋璇自然不能让自己母亲被休,她好不容易才在宋家立足,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幼时的阴影。
“我找到了那位姨娘,我告诉她,她和她的儿子只能活一个。”
在宋府的日子从五岁之后就变得越来越差,丫鬟会克扣食物和衣物,冬日里连丫头都穿的比她这位小姐好。其实宋璇也不觉得怎么样,她甚至觉得自己被赶出宋府去街上做乞丐也可以,但没人赶她出去,而后来她的堂哥竟然妄图侵犯她。
她那时小小一个,被衣冠禽兽的堂哥堵在柴房里,堂哥脸上是狰狞的笑,嘴里说着不过是个贱丫头,手便伸着来拉扯她的衣服。她哭喊着救命,却无人来救。可幸好,她摸到了下人遗留在柴房的镰刀,拼尽全力挥出的那一刀换了的是祖母的一顿毒打和自己的一条命。堂哥眼睛瞎了一只,沾着满手的血便鬼哭狼嚎的去告状了,他是宋家难得的男丁,自小被放在心尖上宠着。十五六岁的男儿像个小孩一样蜷缩在小巧的女人怀里,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她。祖母便极其厌恶宋璇了,她要她跪一个月的祠堂,要以家法惩治她。
宋璇被下人按在地上拿鞭子抽的时候,拼着命地抬头去看堂哥,看他缩在祖母怀里,露出的那只完好的眼中全是得意,这一瞬间宋璇脑中闪过的念头是,为何自己没将这人捅死。
后来宋璇也没跪祠堂,因为宋明仁觉得这是祖母在看不起自己,看不起他生不出儿子,说其他几房是在嘲笑他。祖母是宋明仁的生母,怎么听得自己的儿子说这种话,当即就放了宋璇。这段时光,也是宋璇记忆里唯一一次母亲真如寻常人家的母亲一样细心地照顾她,呵护她。
“我没办法,我若是太软弱,便是谁都可以欺负我,所以我只能让自己强大起来。”宋璇道,“他们后来都打不过我,也算计不过我,我在宋家自此有了立足的机会。”
姨娘威胁了母亲,威胁到了自己,宋璇觉得她可怜,但自己更可怜。她给了姨娘选择,但她太贪了。所以,宋璇没留着她。
有车夫醉酒御马,冲撞了带着小少爷出门的姨娘,姨娘为了保护小少爷,惨死在马蹄下。没了娘的小少爷,合该养在主母膝下。
借着这小少爷的名头,宋璇也是过了几年好日子。她当自己总算是熬出头了,可宋明仁等了二十几年才等来的儿子,将他宠的无法无天,什么混事都干得出来。
三年前,宋小少爷一通大闹毁了与张家的合作,为了填补空缺,宋明仁又起了送女儿的心思。
“三年前,我分明还有那么多姊妹待嫁,可他还是选了我。”宋璇疑道,“我当初纳闷得很,我还以为他会留着我给他那成不了什么气候的儿子做事呢。现在想想,张少爷,这里面莫不是还有你的手笔呢。”
她也哭过闹过,甚至以死相逼,但在宋明仁心中她实在是比不上他那小儿子。而宋璇的母亲也早已将一颗心都放在了宋小少爷身上,那日跪在她面前求她时,妇人说的唯一一句话便是“你多为你弟弟想想吧”,仿佛这孩子真的是从她身上掉下去的一块肉一样。
“这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情,实在是折磨我够久了。所以我嫁与你的那日本已经认命了。”宋璇话风一转,“我本想着,和你做这几十年的表面夫妻便好,左右你也不会在我一人身上吊死。可你偏要去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
薛予蓁听着宋璇说着自己的往事,本以为这已经是全部了。谁承想她还在继续说,说那些听听得人怒火中烧的畜生事。
宋璇没给张珏插嘴的机会,她嗤笑一声,“‘路遇山匪,因此丧命’,编出这样的话,你也不怕午夜梦回的时候君雅妹妹来锁你的命。”
这个名字略微有些熟悉,薛予蓁想了想,这是张珏后面纳的妾——刘君雅。
“也是,毕竟你是知道她是如何死的,魂灰魄散,哪里有机会来锁你的命。可张珏,以活人试药,你就没有哪怕一瞬是害怕后悔的吗?”
活人试药!!薛予蓁神色一凛,哪怕她幼时不曾学过这些,也从她母亲口中听过这些,活人试药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被废止。
陷入回忆的宋璇不知道一墙之隔的薛予蓁心中的震撼,她此刻眼角泛红,心中沉痛不已。
她与刘君雅差了两岁,幼时也不过是有个几面之缘。两年前,刘家将刘君雅送来给张珏做妾,那时张珏同宋璇成婚一年,却始终讨不到好脸色。刘君雅不知道张珏暗中在做什么,她虽是庶出,却也是在刘府被宠着长大的,性格比宋璇还要温和几分,也很快就被张珏翩翩君子的模样吸引。二人相处倒是比宋璇和张珏更像是夫妻,但刘君雅并不恃宠而骄,她还记得宋璇这个童年时见过的小姐姐。
宋璇本以为在张府的日子会是日复一日的一潭死水,除却看书便是闲坐发呆。但刘君雅的出现让宋璇的心境得以缓解,两人相处得意外的好,就在宋璇以为自己往后的几十年里会一直有刘君雅的陪伴时,意外又一次的出现了。
一年前,宋璇突然接到远嫁他乡的姐姐的信,说是受了委屈,实在待不了了,叫宋璇救救她。虽然宋家待宋璇极为凉薄,但她的几位姐姐却是真切的对她好过,也是宋璇在张家枯坐许久,想出去看看了,便只留下一句口信就离开了。姐姐的事情是解决了,可一月之后回来便得到了刘君雅丧命的噩耗。张家给出的解释是刘君雅外出游玩的时候,遇到山匪,被凌辱后接受不了,当场自尽了。但宋璇怎么会信?刘君雅胆子小,又是从小被养在深闺里,怎么可能会自己出去游玩。况且宋璇还在宋府时有段时间常和宋明仁出远门,不知道经过那段路多少次过,怎么从来都没有碰见过所谓的山匪。
回来后,宋璇也暗中查过几次,但得出来的结果都是——路遇山匪,因此丧命。
“若不是几月前我实在是心中不甘,独自一人出了城,恐怕到死都查不到这件事。”宋璇吐出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半年前,宋璇心中苦闷无处发泄,晚间饮了酒,小睡一觉后,夜里陡然惊醒。但心中还是酸楚得不行,于是也没告诉任何人,自己悄声出了城。也正是因为半夜出去,才被当作是落单的异乡女子抓了去。
抓她的人并不熟悉张家,也不熟悉流程。宋璇在地牢里醒来的时候,无人管她,而她看着牢里那些廋骨嶙峋,奄奄一息的试药人也几乎被惊得说不出话。更为巧合的是,宋璇所在的牢房对面竟关着早已“死”去的刘君雅。刘君雅脸上是不健康的白色,她郁郁寡欢地靠坐在牢笼边上,目光呆滞地盯着虚空看。
宋璇本来还在为她还活着感到高兴,瞧着她去瞧出了点异样——刘君雅分明脸颊消瘦,手臂也廋弱的像是稍一用力就会被折断,可腰腹处却异常的凸起。她心中升起一个惊惧的想法,就在她还在想办法如何逃出去的时候,管事带着张珏来看新抓的试药人。宋璇这时所有的念想都被击碎了,她本应该惶恐无措,可不知为何,在张珏踏入她视线的那一刹那,她出奇地冷静下来了。
比起张珏看见她时的惊慌难堪,宋璇冷静得仿佛一开始就知道他做的这些事。她虽处在肮脏的监牢内,却像是在茶楼雅间一样端坐着,看着张珏时只平淡地说道:“你的人,为何会连我都不认得?”
张珏见她神色平静,毫无怒气,心中平和了许多,他也不言语,反手甩个管事一个耳光。管事自然是认得宋璇的,他苦哈哈的赔礼道歉,“兴许是新来的打手未曾去见过夫人,这才抓错了人。少爷见谅!夫人见谅!”
“还不将夫人放出来!”张珏怒道。
管事一边弯腰应是,一边眼神示意着看守快去开门。
张珏自觉做错了事,殷勤地将人扶了出来,问道:“如此深夜,阿璇怎么独自一人出了城?”
宋璇意有所指道:“你忙于公事,不曾有太多时间在府中,我好不容易得个伙伴相与,不过出趟门便没了。实在是府中待着困倦,今日见月色正好,便出了城,想回顾一下往昔,可谁知……”
闻言,张珏眼神闪躲着,“阿璇平日里冷冷清清,我还当阿璇不喜吵闹。”
宋璇心系刘君雅,却也不得不和张珏在此周旋,她神色一变,显得楚楚动人,“我此番前去帮姐姐处理那破事才明白居然嫁得良人,原先以为不过是父亲以我换取利益,可去了姐姐那才知道自己过得是什么好日子,你不曾在外寻花问柳,也不曾有人催促孩子,我在府上日日欢乐。”
成婚一年多,张珏哪听宋璇同自己说过这样多的话,更别说这近乎剖白的话语,他喜色浮于脸上,“这,阿璇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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