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车旁的沙地上,来来往往的士兵们搬运着尸体。有些是他们的战友,有些是那些他们眼中的敌人。愤怒的士兵偶尔踩在那些人的脸上,或是吐着口水,又或者用枪尖的刺刀,随意捅几下。
经年累月使用的车厢铁皮因为事故,有些已经像揉成一团的纸。钢铁铆接的缝隙中还能看到油泥,不堪重负的火车也终于结束了自己的使命。也许它还能维修之后继续工作,也许只会被扔进熔炉,制成帝国的子弹,射进敌人的胸膛。
但帝国的军人可就没这么好的命了,不流光最后一滴血就别想离开。此时他们身上的军装已经破破烂烂,正将衣着光鲜的三个人紧紧围在中间。
“少校!把蛮子交出来!审讯他!”伴随着步枪的上膛声,营长步步紧逼,就差把手枪顶在里奥尼德头上了。
听到这句话,萨哈良身体紧绷,僵在原地,现在的他已经能深刻理解这种轻蔑称呼背后的含义了。
“紧张什么,你又没做错。”看到萨哈良的样子,鹿神把手搭在他头上,安慰着他。
里奥尼德作为军官,他得到的教育自然与士兵们不同。无论是救援列车长还是救援伊琳娜和萨哈良,他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和其他的贵族不同,里奥尼德的良知让他感到不安,尤其是对阵亡的士兵们。
“营长,我以我的军衔保证,我会为他们争取抚恤金,和每个人的奖金。”里奥尼德也想不出来什么办法,也许施加在人与人之间的暴力本就荒唐。
营长摸出口袋里的香烟,点上一根,随后狠狠的在地上吐了一口,说:“军衔?你们贵族老爷想升多高不就升多高,我是没想到还有人没上过战场就能当少校的!”
听见营长这么说,那些围过来的士兵都哄笑起来。
“我参加过琥珀海舰队的战役——”
里奥刚想为自己辩驳,营长就打断了他的话:“原来还是海军的贵族老爷?欺负欺负那些穷国,喝着酒就能赢!”
也许是被那些士兵拥挤着,更是为了支持里奥尼德,其余两人紧紧向他靠了过来。伊琳娜握住了里奥和萨哈良的手,说:“营长先生,这不仅是少校的客人,更是司令部的客人。”
“我可没听说过司令部请了这么个蛮子来!”营长吐出来的烟气随着他愤怒的声音,喷到他们脸上。
看着那些拿着枪的士兵,伊琳娜也感到恐惧,但她鼓起勇气,还是冷静说道:“那为什么司令部会特批一班列车,让我们乘坐呢?”
伊琳娜的话逻辑性极强,直击本质,她接着说:“您指控我们的客人出卖列车出发时间,是不是也在指控我们,同时指控为帝国出力最大的两大家族呢?”
这顶帽子,可不是营长能戴得住的,他恼羞成怒的说道:“我们说话,有你这个女人什么事?”
伊琳娜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但营长也知道,这不是他能惹的人。
里奥尼德接着伊琳娜的话头接着说:“营长,我知道弟兄们日子过的苦,列车长和我说他的薪水,和近卫军肯定比不了。”
他指着货运车厢,说:“我的行李里还有钱,这算是我个人给大伙的。”
也许营长还有自己的坚持,但那些士兵听到银币的声音可就好说话了。
里奥尼德趁热打铁,他又和士兵们说:“这钱单算,回去我再上报司令部,确定军功,该晋升就晋升,然后给大伙发奖金!”
听他这么说,人群里窃窃私语。毕竟刚刚里奥的指挥逆转了局势,又对着敌人首领打出了不可思议的一枪,结束战局。此时他在士兵之中威望还是有的,尤其是听见了晋升二字。
见营长还在思索,里奥尼德拍了拍他说:“至于客人的事,这不行,因为优待原住民的政令是皇帝陛下手书,由司令部交给我执行。”
营长冷静下来后,他想,等救援的工程兵至少要到明天。经过刚才的煽动,那些阵亡士兵的同乡依旧心怀愤懑,留他们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那样他就担待不起了。
“这样吧,我给你们三匹马,你们自己离开。”他边说边吆喝着士兵打开后边的货厢,把马牵下来。
经过刚才的战斗,有些战马被偶然间穿过铁皮的流弹击伤,好在萨哈良的马儿没事。
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洒在扭曲的火车残骸上。那些玻璃破碎的车厢,只留下黑洞洞的车窗,藏匿了里面那些豪华的装饰,烧焦的木头和散落的文件在晚风中发出窸窣的声响。更远处,是遇袭时留下的狼藉与荒野的寂静。
哗变的士兵们仍然聚成一团,他们等待着营长分发里奥尼德给他们的银币。对于营长来说,他并不知道少校会不会兑现他的承诺,但他的安排已经足够他发泄怒火了。
当他们转身上马,即将被浓重的夜色吞噬时,一个年轻的士兵下意识抬了抬枪口。但旁边一只粗糙的手按下了它,是营长。
营长转过身,不再看向那片空寂的荒原,对着剩下的人们,声音嘶哑的喊着:
“行了,把钱分了吧,你们愿意买酒还是攒钱讨老婆我都不管。让他们被狼吃了,或者接着去当他们的贵族老爷,都跟我们没关系了。”
因为丘陵地带仍然活跃着抵抗军的势力,一旦遭遇就是凶多吉少。他们三人只能选择沿着铁路线前行,但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上,就连视力最差的政府文员都能看见他们。
里奥尼德骑在马上,垂头丧气,就连他骑着的马也低着头。
“好啦,里奥,这不是你的错。”伊琳娜拽了拽缰绳,朝里奥靠了过去。
但是他还是默不作声,还骑得快了几步。
“你们人类真是奇怪的造物,宁愿让自己的心在沉默中裂开,也不愿像鸟儿一样发出鸣叫。”最近一段时间,鹿神总是注意到他,此时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这下伊琳娜也没了办法,她明白里奥尼德内心的挣扎,这远不是说三两句话就能解决的。就像小时候的伊琳娜见过矿难之后,在她心底中留下的阴影。
伊琳娜扭头朝萨哈良招招手,示意他跟上来。
“萨哈良,你去劝劝他吧,里奥会听你的话。”伊琳娜尴尬的笑了笑,和他小声说道。
但萨哈良也没有办法,他只好向独自骑行的里奥尼德喊道:“里奥!我们先找地方歇息吧,太晚了!等下天黑就不方便了。”
听到萨哈良的喊声后,里奥耸着的肩膀仿佛轻轻颤抖,他跳下马,拉着缰绳向一旁的密林走去。
夜幕慢慢降临,彻底吞没了荒原。只有远处那条冰冷的铁轨,在幽暗的天空下偶尔反射出一丝微弱的光泽。对于伊琳娜来说,那象征着文明世界的安全感,所以她总是向那边望去,希望在树林的黑暗中找寻慰藉。
三人牵着那三匹疲惫不堪的马,钻进了铁道旁一片黑黢黢的森林。林木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瞬间将他们与那片开阔的荒野隔开。
林子里比外面更黑,浓密的树冠将只有星光几点的天空剪碎,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每一次树枝不堪晚风重负的断裂声,都能让他们惊惶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许久。
“我们就在这里吧,伊琳娜姐姐下午撞到了腿,再往里走也没有意义了。”萨哈良示意他们把缰绳拴在树枝上,又从马鞍后面搬下行李。
也许是走了这么一会,里奥尼德的心情好些了,他突然说了一句:“萨哈良,我对不起你们。”
这么没来由的话把伊琳娜逗笑了,她说:“哈哈哈哈哈,你怎么回事,突然说这么一句。”
里奥尼德摇摇头,回应道:“我们先安排接下来怎么办吧,萨哈良的野外经验更丰富,让他来指挥。”
“看来这罗刹小鬼是受挫了,现在开始让你拿主意了。”鹿神飘在萨哈良身边说道。
萨哈良看了看附近的环境,说:“这样吧,你们把行李里的大衣都拿出来,我包里还有肉干,够咱们今晚吃了。”
说完,他又低头捡起地上的枯枝,轻轻一掰,发出清脆的声响。还好,一周前的雨雪没有影响到这里。
“然后你们去捡一些柴火回来,粗的细的都要。”萨哈良说完,伊琳娜点点头,里奥尼德则是背起步枪,又拿上水壶,随后把腰间的手枪递给了她。
只有两把枪了,没有多余的给萨哈良。
“我们不会走太远,你在这里小心点。”说完,他们便出发寻找木柴了。
里奥尼德的脸上仍然带着不知何时蹭上的血污和尘土,走路时身体紧绷,像是仍未从战斗的应急状态中恢复。伊琳娜忍着腿疼,稍微一些摇晃着努力跟上。萨哈良则不时担忧的看着他们,又警惕的望向幽深的树林,鹿神在旁边漂浮着,沉默观察着一切。
密林中天黑的比他料想的更快,萨哈良捡了几根长树枝搭帐篷用,又在地上画了个圈,清理干净地上的落叶。
但落叶层下面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由于今年天冷,地下仍然留着厚实的冰碴。先前在庄园过得太过舒坦,萨哈良也忘记提前准备火绒了,只能拿着小刀试图在木枝上刮下一些碎屑。
“这怎么办?点不着......”萨哈良拿火镰不停的打着火花,一瞬的光照亮了黑暗的森林。
鹿神抬起手,说:“你起来吧,我帮你点着。”
萨哈良从堆好的树枝前起身,但里奥尼德他们已经回来了。
“天太黑了,我们不敢往远处走,只找到这些柴火。”里奥尼德抱着许多木头,他轻轻扔到了地上。
“还好里奥刚才带上水壶了,那边有个小溪,不过我觉得可能要烧开才能喝。”也许是为了让里奥心情好一点,伊琳娜还不忘夸奖他。
他们两个看到萨哈良正趴在地上努力引燃木屑,里奥尼德有些疑惑的说道:“呃,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他扭头对伊琳娜说:“你包里应该还有火柴吧,拿一盒。”
随后,他走到萨哈良身边,伸过手去:“来,刀借我用用。”
里奥尼德拿起小刀,从腰间的弹药盒中掏出一发子弹,轻轻的用刀尖把弹头和弹壳连接的地方翘起一个小口,随后拔下弹头,将火药洒在了木屑上。
“萨哈良,看好,我给你变个魔术。”里奥露出疲惫的笑容,他轻轻一划火柴,扔到了火药上。
火药沾上一点火星,瞬间像火球一样吞噬了那些木头。
鹿神看着火药燃烧后飘散在空中的硝烟,沉默不语。人类已经征服荒野之中的阻碍了,哪怕是潮湿的木柴。
篝火发出噼啪的轻响,这是黑暗中唯一温暖的声音。它努力地将光芒推向四周,但浓密的夜色仍然在附近摩拳擦掌,只在周围几棵树的粗糙树干上投下他们三人扭曲晃动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萨哈良帮他们把大衣用树枝像帐篷那样撑起来,他们围在火堆旁,盯着火焰慢慢舔舐木柴。
他扶着伊琳娜坐下后,终于忍不住查看小腿上的伤,大片骇人的淤青暴露出来。萨哈良将手帕盖住患处,又从落叶下铲起一些仍未融化的细碎冰渣,敷在上面。
“伊琳娜姐姐,这是部族的符咒,可能并不科学,但说不定有用。”萨哈良边说,边在上面画着复杂的符号。
萨哈良小心翼翼的话让伊琳娜有些不好意思,尽管她不相信这些,但她相信萨哈良:“你的办法肯定是经验得来的,我相信你。”
里奥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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